天麻麻亮，雾气很大。

年近半百、头发有点花白的大林揉了揉眼睛，一把擦掉挂在双眉上的雾水，瞪大牛铃似的双眼，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大货车，小心翼翼地开着自己新买的农用三轮，缓缓地朝县城方向行驶。

前面是一段陡坡路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和雪，光滑如镜。拿到驾驶证后第一次开三轮车上路就遇到这鬼天气，大林紧张得心扑通扑通直跳。就在大林心里一 阵发紧的时候，大货车忽然在半坡来了个急刹车，弄得大林手忙脚乱，紧踩一下刹车，车还是侧滑撞到了旁边的大货车左后角，幸亏人没事，车也只是轻轻撞了一 下。大林吓得脸色苍白，浑身发抖。

“喂！开三轮的，你会不会开车呀？跟得这么紧干嘛？”浓雾中一名年轻交警走了过来，朝他大喊，“你的车咋没挂牌子？有驾驶证没有？”

本来就受到惊吓的大林这下头上直冒冷汗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在县交警大队刚拿到驾驶证就贷款买了三轮车，还没顾上挂牌子，眼看就要到春节了，家里几个大棚黄瓜就指望这辆车拉着卖了过年，可要是让交警扣了，啥都完了。

大林慌忙从棉袄口袋摸出半盒猴王烟，抽出一根，递给那位交警，赔着笑脸说：“警察同志，车是我刚买的，牌子还没来得及办哩，等过了年就办。”说着把自己新考的驾驶证递给年轻交警看。

年轻交警看了一眼驾驶证，再看了看大林，比对了一番，就把驾驶证还给大林，皱着眉头说：“没牌子都敢上路？你一个新手就敢开这么重的车，大雾天地撞了人怎么办？三轮车我们扣了！”年轻交警气势汹汹地吼着。

大林知道自己理屈，吓得浑身打战，只好说：“那……那等我把这车菜卖了再扣车，全家人都指望着我卖了菜过年啊！”

“不行。现在正赶上春运，路上车多人多，你的车没有牌照，也没有保险，万一撞死人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这车子我们扣定了，你给我赶快把车开到停车场，车上的菜你自己想办法！”年轻交警一点也不让步。

大林战战兢兢地上了车，由于手脚发抖，怎么也打不着火，再说三轮车车头已经倾斜在一侧，他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。就在大林急得要哭时，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 交警来到跟前。他向那位年轻交警问清是怎么回事后，严厉地批评了他几句，然后微笑着对大林说：“这位老乡，你看今天雾很大，路又很滑，你是新手，在这雾天 开车很危险的。这样吧，你坐到我们的警车上，我给你开三轮，咋样？”说完，向身旁另外两名执勤交警交代了几句，就一步跨上车，啪的一下打着了火，摆正车 头，老练地朝前驶去。

第一次坐警车，大林既高兴又紧张。高兴的是没想到车里这么舒服，车里的暖气这么暖和，紧张的是他听村里人说过，除过警察，只有犯人才坐警车。他想：交警是不是变着样子扣他车？想到这儿，大林心里忐忑不安。

路上的雾越来越大，能见度不到两米。车窗玻璃被雾气罩着，只有前面风挡玻璃被雨刷器刷出透明的两片，能隐隐约约能看清车前的车辆和人。警车开得很慢，好一会儿才到了城区。坐在车里的大林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了，也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。

这时，警车司机的手机响了。司机接完手机后，问大林是哪个乡、哪个村的。大林说了自己乡村名字，心里更紧张了，车扣了不要紧，可菜卖不掉，挣不到钱，家 里老母亲正卧床不起，上高三的儿子又要交下学期的书钱，老婆还要买煤球做饭，全家人就眼巴巴等着我卖菜回去使钱呢！眼下这样子让家里怎么过活呀？想到这， 两行热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。

警车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地方停了十多分钟后，又掉过头行驶在了浓浓的迷雾中，一会儿上坡，一会儿下坡，一会儿 过桥，一会儿转弯。迷迷糊糊中，警车已上了一条山间土路。大林觉得有点不对劲：交警队扣车的地方怎么这么远，走了大半天还没到？以前听人说扣车所就在县城 南边一个停车场，怎么现在出了城，还走在这土山路上？

雾开始渐渐退了，暖暖的太阳也升上了天空，透过白雾照射在山村那还残留积雪的土山上。大林用手擦了擦警车玻璃，再朝外一看：咦，怎么回到了自己村里？

警车终于停住了。大林打开车门，发现那位中年交警开着自己的三轮也已停在了村头，眉毛上挂着两条白雾，警帽上也涂了一层冰水。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 沓钱，递到大林手里说：“老乡，这是我今天给你卖的菜钱，一共1585.5元，你点一点。记住，新车没有挂牌前不要上路，你看今天你多危险，我再不给你把 车开回来，又怕你会出事啊！对了，别再忘了办牌办证啊！”说完，朝大林招了招手，就上了警车。

“谢谢交警同志！”大林眼眶里噙满了泪水，在模糊的视线里，目送着警车渐渐消失……